
孟郁与禾禾
作为一名23岁自闭症孩子的爸爸,孟郁曾被儿子禾禾的情绪问题、外出困难、体重管理、未来安置等问题,弄得完全手足无措。试过很多地方,也走了不少弯路。
后来他与其他家长一起,在社区里办起了慧灵家合,一边照顾自己的孩子,一边帮助更多家庭解决实际困难。

从2022年至今,慧灵家合已经摸索了三年半,为60位大龄特殊青年提供过直接照料服务,累计已超过18万小时。这里没有远离城市,不做封闭隔离,只让孩子像普通人一样生活、外出、探索、成长。
作为亲历者、实践者,孟郁走过所有大龄家庭的焦虑与挣扎,他从一名普通的自闭症孩子家长,慢慢摸索出大龄自闭症孩子生活照料、社区融合、长期安置的可行方式,也让自己的孩子过上了相对稳定安心的生活……
他从陪伴孩子成长中,探索出了大龄自闭症孩子融入社会的方向。
以下内容根据孟郁的讲述整理。
孩子一闹就失控,大龄照护到底先抓什么?
在大龄自闭症的照护中,情绪行为问题是绕不开的第一道坎,也是所有问题的核心。只要孩子的情绪爆发了,一切的计划和要求都是空谈,硬来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。

同时,我们尝试硬强制控制他的饮食,结果直接引发了他的剧烈情绪爆发。

孩子的情绪稳定了,后续的照护、训练、生活安排才能顺利推进。
这是慧灵家合三年半以来,在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中,总结出的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道理。
每个娃都不一样,我们该怎么量身照护?
大龄服务照顾之所以这么难,核心就是个体差异太大,甚至同一个孩子,在不同状态下的反应也截然不同,而且没有什么现成的经验可以照抄照搬。

有的能独立出行、购物,还有几名高功能自闭症孩子,甚至能自己出门办些事情。也有的大龄孩子,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差的很多,需要老师帮忙喂饭、洗漱。

慧灵家合给学员们定制的运动课表
家合有一个女孩,名字叫青竹。刚来的时候精细动作特别不好,握笔画画时线条哆哆嗦嗦,完全画不直,也很不自信,见了客人根本不敢打招呼。

她还有肢体方面的障碍,以前走不了多远就喊腿疼,我们为她制定了每天的健走计划,现在她基本每天能走1万步以上,健步如飞,合理的锻炼让她的机体能力增强了很多。

我们老师会每天记录孩子的活动表现和注意事项,现在都用慧灵的AI系统做电子个案,每周和家长频繁交流,从孩子的一言一行中摸透他们的需求和习惯。
大龄安置想要正常生活,该怎么做?
其实不光是我们,每一个大龄自闭症家庭走到最后,都会遇到两个绕不开的现实:没人看得住、没地方可去。想找个安心的地方安置,要么远、要么封闭、要么不被社区接纳。

而且我们的老师不仅要做基础照护,孩子的课程也需要老师配合。比如专业的音乐老师、美术老师上课,十几个孩子上课,就得五六个老师伺候着,不干预的话,孩子根本无法集中精力,要么走神,要么自顾自做事,集体活动需要老师维持次序、引导参与。
我们也尽可能地体谅老师的辛苦,合理安排工作时间。比如晚班工作的老师4点半到岗,照顾孩子们的晚间活动和洗漱入睡后至少要到11点,早上6点起床到9点下班,依然是八九小时的工作,保证老师有基本的休息时间。
夜里老师基本能正常睡觉,只是孩子上厕所时要看一眼,若是遇到夜里不睡觉的孩子,我们会额外安排人手,避免让老师连轴转。
想要大龄孩子正常安置、正常生活,扎根社区的同时,还要做到这些——
很多家长都问过我,为什么不把机构建在郊外,找个大院子,既便宜又不怕扰民,反而选在大兴西红门这个城区的小区里,还是一套叠拼住宅,顶着扰民的压力。
其实答案很简单,我们想让孩子融入社会,而不是远离社会。这里是大兴最靠近城区的地方,交通便利,周围公交车站也多,适合孩子的城市探索和户外活动。
郊外的场地虽然看似省心,但孩子接触不到正常的社会生活,不利于他们的社会融合。城区的小区虽然贵,也有扰民的风险,但孩子能随时走出机构,去公园、去商场、去商业中心和博物馆等文化体育场所,参与正常的社会活动。

为了减少扰民,我们做了两个核心的调整:
一是控制规模。
慧灵家合的本质是家长互助,晚上这栋房子里也就五六个孩子居住,白天即使人多一点,大量的活动也都安排在居室以外。
美术课人少的时候在一楼大厅,人多了就在对面小区的另一套房子里。音乐课以前在附近一家融合幼儿园免费提供的音乐教室,现在幼儿园压缩场地,我们就去旁边鸿坤广场的卡拉OK,那里最不怕吵,走路5分钟就能到,完全不会打扰邻居。
体育锻炼、城市探索更是全在户外,尽可能让孩子在室外活动,减少室内的噪音。

二是真诚和邻居沟通。
特殊孩子的照护难免有小摩擦,若是有动静影响到邻居,我们会主动道歉、解释,也会尽力约束孩子的行为,尽可能不影响邻居的正常生活。
我们始终认为,邻居安静生活的权利,大于特殊孩子社会融合的权利,先做到不扰民,才能谈融合。
好在我们也得到了周围街坊邻居的理解,相处得还算融洽。
钱从哪来、路怎么走?大龄托养如何长久活下去?
比照护精力和场地更扎心的,是钱的问题。
小龄可以拼一把,但到了大龄阶段,照护是长期的。家长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,收费高了,家长承受不起,收费低了,机构入不敷出,根本维持不下去。
这也是为什么国内大龄自闭症服务机构屈指可数的原因。
正因为懂这份艰难,慧灵家合从一开始就站在家长互助的角度,把成本摊到最透明,想通过抱团互助解决大龄安置的经济难题。
我们的解决方式,一是采用家长合伙的透明化运营模式,推出会员制和菜单式服务,完全根据家长和孩子的需求自选:标准收费日间服务9点到下午5点360元,晚间服务5点到第二天早上9点360元,24小时服务则是618元。但对于经常来家合的孩子,会有95折至85折的优惠。
如果孩子每个工作日都来,还能享受七五折优惠。总之,来的多单价就低,来的少单价就高。
对家长合伙人的孩子也一样,对所有家长都公平,大家一起凑齐日常的运营费用,房租、日常生活、人员成本,全靠大家一起分摊。
二是依靠爱心人士和企业的赞助,这三年半,如果没有将近100万的赞助,我们根本撑不到今天。
我们的定价,都是按照实际运营成本来定的,没有赚差价,只是想让这个平台能一直运营下去,为更多大龄自闭症家庭提供服务。
同时我们也清楚,大龄照护的成本和小龄干预不能比,我们按真实成本定价,也是希望家长能看到,大龄照护的每一分钱,都花在了孩子的身上。

慧灵家合的宿舍
我们的床都是定做且加固过的箱体床,因为孩子一高兴就会扑腾,破坏力天生就强。
还有爬楼机、健骑机、瑜伽垫这些锻炼设备,尽量布置的像个功能齐全的大家庭。
现在简单的维修都是老师们自己做,工具都备齐了,就是为了省钱,请人修又是一笔额外的开支。
大龄自闭症的未来安置,离不开三个核心要素
事实上,直到现在,上面所提到的难题,慧灵家合仍在面对。但每一次的平衡和解决,都让慧灵家合的路走得更稳一点。
这也是我们创办慧灵家合的长远考虑,大龄自闭症的未来安置,离不开三个核心要素:稳定的房子、熟悉的团队、可持续的资金。
三年半,18万小时,60个家庭,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平凡又艰难的日子,也是无数个孩子点滴成长的瞬间。
青竹从胆小怯懦到大方自信;
宝宝从害怕公园、商场到能坦然参与集体户外活动;
耘奇从自由散漫到学会守规则;
禾禾从抗拒外出、满头大汗往家跑,到每周盼着周三的卡拉OK、周四回奶奶家,还能主动参与集体锻炼;
......
这些进步,让我们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。
我始终认为,大龄特殊孩子不是停止成长,只是发育迟缓,别人是高铁,他们是老牛车,但只要在路上,就会有进步。
而我们今天摸索探寻的照护方法、搭建家长互助团队、积累师资经验,其实都是在为孩子的未来铺路。

作为家长,我和所有自闭症家长一样,最焦虑的就是孩子的未来:等我们老了,动不了了,孩子该怎么办?
禾禾现在的状态,就是我创办慧灵家合的初衷,我想为他,也为和他一样的孩子,打造一个未来的家。
目前,我们有10个家长合伙人发起了置业平台,想在北京物色一套更大的房子。把房子买下来,才能让孩子有更稳定的“家”。
我们不做康复村的模式,就是想让孩子留在城市里,过原生的城市生活。
我们也在持续培养长期的师资团队,让老师能懂孩子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简单的话。
资金方面,我们会继续坚持“家长分摊+爱心赞助”的模式,让平台的运营更可持续。去年我们60个伙伴平均每个孩子每月花4000多块钱,有花的多的,有花的少的,全是真实的成本数据。
我们也清楚,大龄自闭症的照护和安置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我却认为,因为60个家庭抱团在一起,我们不再是单枪匹马,而是彼此支撑、彼此温暖。
作为一名大龄自闭症孩子的父亲,也作为一名照护实践者,我想对所有自闭症家长说:大龄照护没有捷径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。

大龄自闭症孩子的照护,从来不是一个家庭的事。当下的每一个难题,都是一次成长的机会,解决了当下的难,未来自然会慢慢清晰。
愿我们所有自闭症家长,都能彼此支撑,抱团取暖,一起为孩子打造一个有温度、有希望的未来。
让他们能在这个世界上,好好地、有尊严地活着。